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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下)
来源:网摘 (2007年12月26日22:57) 作者:小贾辑

 

告子上

告子日:"性,犹杞柳也。义,犹杯也。以人性为仁义,犹以杞柳为杯。”孟子曰“子能顺杞柳之性而以为杯乎?将戕贼杞柳,而后以为杯也。如将戕贼杞柳而以为杯,则亦将戕贼人以为仁义与?率天下之人而祸仁义者,必子之言夫!"

告子曰:"性犹湍水也,决诸东方则东流,决诸西流。人性之无分于善不善也,犹水之无分于东西也。"孟子曰:"水信无分于东西,无分于上下乎?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今夫水,搏而跃之,可使过颡;激而行之,可使在册。是岂水这性哉?其势则然也。人之可使为不善,其性亦犹是也。"

告子曰:"生之谓性。"孟子曰:"生之谓性也,犹白之谓白与?"曰:"然"。"白羽之白也,犹白雪之白;白雪之白,犹白玉之白与?"曰:"然。""然则犬之性犹牛之性,牛之性犹人之性与?"

告子曰:"食、色,性也。仁,内也,非外也。义,外也,非内也。"孟子曰"保以谓仁内义外也?"曰:"彼长而我长之,非有长于我也。犹彼白而我白之,从其白于外也,故谓之外也。"曰:"异于白马之白也,无以异于白人之白也。不识长马列之长也,无以异于长人之长与?且谓长者义乎?长之者义乎?"曰:"吾弟则爱之,秦人之弟则不爱也。是以我为悦者也,故谓之内。长楚人之长,亦长吾之长,是以长为悦者也,故谓之外也。"曰:"秦众之灸,无以异于吾灸。夫物则亦有然者也,然则灸亦有外与?"

孟季子问公都子曰:"何以谓义内也?"曰:"行吾敬,故谓之内也。""乡人长于伯兄一岁,则谁敬?"曰:"敬兄。""酌则谁先?"曰:"先酌乡人。""所敬在此,所长在彼,果在外,非由内也。"公都子不能答,以告孟子。孟子曰:"敬叔你乎?敬弟乎?彼将曰:'敬叔父。'曰:'弟为尸,则谁敬?'彼将曰:'敬弟。'子曰:'恶在其敬叔父也?'彼将曰:'在位故也。'子亦曰:'在位故也。'庸敬在兄,斯须之敬在乡人。"季子闻之,曰:"敬叔父则敬,敬弟则敬,果在外,非由内也。"公都子曰:"冬日则饮汤,夏日则饮水,然则饮食亦在外也?"

公都子曰:"告子曰:'性无善无不善也。'或曰:'性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是故文、武兴则民好善,幽、厉兴则民好暴。'或曰:'有性善,有性不善。是故以尧为君而有像,以瞽瞍为父而有舜,以纣为兄之子且以为君,而有微子启、王子比干。'今曰:'性善',然则彼皆非与?"孟子曰:"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乃所谓善也。若夫为不善,非才之罪也。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恻隐之心,仁也。羞恶之心,义也。恭敬之心,礼也。是非之心,智也。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因有之也,弗思耳矣。故曰:""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或相倍蓰而无算者,不能尽其才者也。《诗》曰:'天生蒸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夷,好是懿德。'孔子曰:'为此诗者,其知道乎!故有物必有则,民之秉融会贯通也,故好是懿德。'"

孟子曰:"富岁子弟多赖,凶岁子弟多暴。非天之降才尔殊也,其所以陷溺其心者然也。今夫麦,播种而之,其地同,树之时又同,然而生,至于日至之时,皆熟矣。虽有不同,则地有肥硗,雨露之养、人事之不齐也。故凡同类者,举相仅也,何独至于人而疑之?圣人与我同类者。故龙子曰:'不知足而为屦,我知其不为蒉也。'屦之相似,天下之足同也。口之于味,有同也。易牙,先得我口之一所者也。如使口之于味也,其性与人殊,若犬、马之一与我不同类也,则天下何皆从易牙之于味也?至于味,天下期于易牙,是天下之口相似也。惟耳亦然。至于声,天下期于师旷,是天下之耻相似也。惟目亦然。至于子都,天下莫不如其姣也。不知子都之姣者,无目者也。故曰:口之于味也,有同焉。至于于心,独无所同然乎?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谓理也,义也,圣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故理、义之尺我也,犹刍豢之悦我口。"

孟子曰:"牛山之木尝美矣。以其郊于大国也,斧斤伐之,可以为日夜所息,雨露之所润,非无萌蘖之生焉,牛羊又从而牧之,是以若彼濯濯也。人见其濯濯也,以为未尝有材焉,此岂山之性也哉?虽存乎人者,岂无仁义之心哉?其所以放其良心者,亦犹斧斤之于本也,旦旦而伐之,可以为美乎?其日夜之所息,平旦之气,其好恶与人相近也者希,则其旦昼之所为,有梏亡之矣。梏之反复,则其夜气不足以存。夜气不足以存,则其违禽兽不远矣。人见其禽兽也,而以为未尝有才焉者,是岂人之情也哉?故苟得其养,无物不长;敬失其养,无物不消。孔子曰:'操则存,舍则亡;出入无时,莫如其乡。'惟心之谓与!"

孟子曰:"无或乎王之不智也。虽有天下易生之物也,一日暴之,十日寒之,未能生者也。吾见亦罕矣,吾退而守之者至矣,吾如有萌焉何哉?今夫弈之为数,小数也。不专心致去则不得也。弈秋,通国之善弈者也。使弈秋诲二人弈。其一人专心致志,惟弈秋之为听。一人虽听之,一心以为有鸿鹄将至,思援弓缴而射之。虽与之俱学,弗若之矣。为是其智弗若与?曰:非然也。"

孟子曰:"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俗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生亦我所欲也。义,变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于生者,故不为苟得也。死亦所所恶,所恶有甚于死者,故患有所不辟也。如使人之所欲莫甚于生,则凡可以得生者,何不用也?使人之所恶莫甚于死者,则凡可以辟患者,何不为也?由是则生,在而有不用也。由是则可以辟患,而有不为也。是故所欲有甚于生者,所恶有甚于死者。非独贤者有是心也,人皆有之,贤者能勿丧耳。一箪食,一豆羹,得之则生,弗得则死。尔而与之,行道之人弗受;蹴尔而与之,乞人不悄也。万钟则不辨礼义而受之,万钟盱我何为焉?为宫室之美、妻妾之奉、所识穷乏者得我与?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宫室之美为之;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妻唐朝之奉为之;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所识穷乏者得我而为之,是亦不可以已乎!此之谓失其本心。"

孟子曰:"仁,人心也。义,人路也。舍其路而弗由,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人有鸡犬放,则知求之;有放心而不知求。学部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

孟子曰:"今有无名之指,屈而不信,非疾痛害事也。如有能信之者,则不远秦、楚之路,为指之不若人也。指不若人,则知恶之;心不若人,则不知恶;此之谓不知类也。"

孟子曰:"拱把之桐、梓,人苟欲生之,皆知所以养之者。至于身,而不知所以养之者。岂爱身不若桐、梓哉?弗思甚也!"

孟子曰:"人之于身也,兼所爱。兼所爱,则兼所养也。无尺寸之肤不爱焉,则无尺寸之肤不养也。所以考其善不善者,岂有他哉?于己取之而已矣。体有贵贱,有小大。无以小害大。无以贱害贵。养其小者为小人,养其大者为大人。今有场师,舍其梧、,养其棘,则为贱场师焉。养其一指,而失其肩背而不知也,则为狼疾人也。饮食之人,则人贱之矣,为其养小以失大也。饮食之人无有失也,则口腹岂为尺寸之肤哉?"

公都子问曰:"钧是人也,或为大人,或为小人,何也?"孟子曰:"从其大体,为大人。从其小体,为小人。"曰:"钧是人也,或从其大体,或从其小体,何也?"曰:"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物交物,则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此天之所与我者,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弗能夺也。此为大人而已矣。"

孟子曰:"有天爵者,有人爵者。仁、义、忠、信,乐善不倦,此天爵也。公卿大夫,此人爵也。古之人修其天爵,而人爵从之。今之人修其天爵以要人爵,既得人爵而弃其天爵;则惑之甚者也,终亦必亡而已矣。"

孟子曰:"欲贵者,人之同心也。人人有贵于已者,弗思耳。人之所贵者,非良贵也。赵孟之所贵,赵孟能贱之。《诗》云:'既醉以酒,既饱以德。'言饱乎仁义也,所以不愿人之膏梁之味也。今闻广誉施于身,所以不愿人之文绣也。"

孟子曰:"仁之胜不仁也,犹水胜火。今之为仁者,犹以一杯水救世主一车薪之火也:不熄,则谓之水不胜火,此又与于不仁之甚者也。亦终必亡而已矣!"

孟子曰:"羿之教人射,必志于觳;学者亦必志于觳。大匠诲人,必以规榘;学者亦必以规榘。"

告子下

任人有问屋庐子曰:"礼与食孰重?"曰:"礼重。""色与礼孰重?"曰:"礼重。"曰:"以礼食,则饥而死;不以礼食,则得食,--必以礼乎?亲迎,则不得妻;不亲迎,则得妻,--必以礼乎?"屋庐子不能对,明日之邹,以告孟子。孟子曰:"于答是也何有?不揣其本而齐其末,方寸之木可使高于岑楼。金重于羽者,岂谓一钩金与一舆羽之谓哉?取食之重者与礼之经者而比之,奚翅食重?取色之重者与礼之轻者而比之,奚翅色重?"往应之曰:"兄之臂而夺之食,则得食;不则不得食,--则将之乎?逾东家墙而搂其处子,则得妻;不搂则不得妻,--则将搂之乎?"

曹交问曰:"'人皆可以为尧、舜',有诸?"孟子曰:"然。""交闻文王十尺,汤九尽,今交九尺四寸以长,食粟而已,如何则可?"曰:"奚有于是?亦为之而已矣。有人于此,力不能胜一匹雏,则为无力人矣。今日举百钧,则为有力人矣。然则举乌获之任,是亦为乌获而已矣。今曰举百钧,则为有力人矣。然则举乌获之任,是变为乌获而已矣。夫人岂以不胜为患哉?弗为耳。徐行后长者谓之弟,疾行先长者谓之不弟。夫徐行者,岂人所不能哉?所不为也。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子服尧之服,诵尧之言,行尧之行,是尧而已矣。子服桀之服,诵桀之言,行桀之行,是桀而已矣。"曰:"交得见于邹君,可以假馆,愿留而受业于门。"曰:"夫道,若大路然,岂难知哉?人病不求耳。子归而求之,有馀师。"

公孙导问曰:"高子曰:'《小弁》,小人之诗也。'"孟子曰:"何以言之?"曰:"怨。"曰:"固哉,高叟之为《诗》也!有人于此,越人关弓而射之,则已谈笑道之;无他,疏之也。其兄关弓而射之,则已垂涕泣而道之;无他,戚之也。《小弁》之怨,亲亲也。亲亲,仁也。固矣夫,高叟之为《诗》也!"曰:"《凯风》何以不怨?"曰:"《凯风》,亲之过小者也。《小弁》,亲之过大者也。亲之过大而不怨,是愈疏也。亲之过小而怨,是不可矶也。愈疏,不孝也。不可矶,亦不孝也。孔子曰:'舜其至孝矣~五十而慕。'"

宋将之楚。孟子遇于石丘,曰:"先生将何之?"曰:"吾闻秦、楚构兵,我将见楚王说而罢之;楚王不悦,我将见秦王说而罢之。二王我将有所遇焉。"曰:"轲也请无问其详,愿闻其指。说之将何如?"曰:"我将言其不利也。"曰:"先生之志则大矣,先生之号则不可。先生以利说秦、楚之王,秦、楚之王悦于利,以罢三军之师,是三军之士乐罢悦于利也。为人臣者,怀利以事其君;为人子者,怀利以事其父;为人弟者,怀仁义以事其兄:是君臣、父子、兄弟去利,怀仁义以相接民;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何必曰利?"

孟子居邹。季任为任处守,以币交,受之而不报。处于平陆,储子为相,以币交,受之而朱报,他日由邹之任,见季子;由平陆之齐,不见储子。屋庐子喜曰:"连得间矣。"问曰:"夫子之任见季子,之齐不见储子,为其为相与?"曰:"非也。《书》曰:'享多仪,仪不及物,曰不享,惟不役志于享。'为其不成享也。"屋庐子悦。或部之,屋庐子曰:"季子不得之邹,储子得之平陆。"

淳于髡曰:"先名实者,为人也。后名实者,自为也。夫子在三卿之中,名实未加于上下而去之,仁者固如此乎?"孟子曰:"居下位,不以贤事不肖者,伯夷也。五就汤,五就桀者,伊尹也。不恶污君,不辞小官者,柳下惠也。三子者不同道,其趋一也。一者何也?曰:仁也。君子亦仁而已矣。何必同?"曰:"鲁缪公之时,公仪子为政,子柳、子思为臣,鲁之削也滋甚。若是乎贤者之无益于国也!"曰:"虞不用百里奚而亡,秦穆公用之而霸。不用贤则亡,削何可得与?"曰:"昔者王豹处于淇,而河西善讴。绵驹处于高唐,而齐右善歌。华周、杞梁之妻善哭其夫,而变国俗。有诸内必形诸外。为其事而无其功者,髡未尝睹之也。是故无贤者也,有则髡必识之。"曰:"孔子为鲁司寇,不用;从而祭燔肉不至;不税冕而行。秒吞者以为为肉也,其知者以为为无礼也。乃孔子则欲以微罪行,不欲为苟去。君子之所为,众人因不识也。"

孟子曰:"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今之诸侯,五霸之罪人也。今之大夫,今之诸侯之罪人也。天子诸侯,曰巡狩。诸侯朝于天子,曰述职。春省耕而补不足,敛而助不给。入其疆,土地辟,田野治,养老尊贤,俊杰在位,则有庆,庆以地。入其疆,土地荒芜,遗老失贤,掊克在位,是有让。一不朝则贬其爵,再不朝则削其他,三不朝则六师移之。是故天子讨而不伐,诸侯伐而不讨。五霸者,搂诸侯以伐诸侯者也。故曰: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五霸桓公为盛。葵丘之会诸侯,束性载书而歃血。初命曰:'为所欲为不孝,无易树子,无以妾为妻。'再命曰:'尊贤育才,以彰有德。'三曰:'敬老兹幼,无忘宾旅。'四命曰:'士无世官,官事无摄,取士必得,无专杀大夫。'五命曰:'无曲防,无遏,无有封而不告。'曰:'凡我同盟之人,既盟之后,言归于好。'今之诸侯皆犯此五禁,故曰:今之诸侯,五霸之罪人也。长君之恶,其罪恶小。逢君之恶性循环,其罪大。今之大夫,皆逢君之恶,故曰:今之大夫,今之诸侯之罪人也。"

孟子曰:"今之事君者曰:'我能为君辟土地,充府库。'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曲也。君不乡道,不志于仁而求富之,是富桀也。'我能为君约与国,战必克。'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曲也。君不乡道,不志于仁而求为之强战,是辅桀也。由今之道,无变今之俗,虽与之天下,不能一朝居也。"

白圭曰:"吾欲二十而取一,何如?"孟子曰:"子之道,貉道也。万室之国,一人陶,则可乎?"曰:"不可。器不足用也。"曰:"夫貉,五觳不生,惟黍生之。无城郭宫室、宗庙祭祀之礼无诸侯币帛饔飧,无百官有悟,故二十取一而足也。今居中国,去人伦,无君子,如之何其可也?陶以寡,且不可以为国,况无君子乎?欲轻之于尧、舜之道者,大貉小貉也。欲重之无尧、舜之道者,大桀、小桀也。"

白圭曰:"丹之治水也,愈于禹。"孟子曰:"子过矣。禹之水,水之道也,是故禹以四海为壑。今吾子以今国为壑。水逆行,谓之洚水。洚水者,洪水也,仁人之所恶也。吾子过矣。"

孟子曰:"君子不亮,恶乎执?"

鲁欲使乐正子为政。孟子曰:"吾闻之,喜而不寐。"公孙丑曰:"乐正子强乎?"曰:"否。""有知虑乎?"曰:"否。""多闻识乎?"曰:"否。""然则奚为喜而不寐?"曰:"其为人也好善。""限善足乎?"曰:"好善优于天下,而况鲁国乎?夫苟好善,则四海之内,皆将轻千进而而来告之以善。夫苟不好善,则人将曰:',予既已知之矣。'之声音颜色,距人于千里之外。土止于千里之外,则谗诌而庚之人至矣。与谗诌面庚之人居,国欲治,可得乎?"

陈子曰:"古之君子何如则仕?"孟子曰:"所就三,所去三。迎之致敬以礼,言将行其言也,则就之;礼貌未衰,言弗行也,则去之。其次,虽未行其言也,迎之致敬以有礼,则就之;礼貌衰,则去之。其下,朝不食,夕不食,饥狐不能出门户。君闻之,曰:'吾大者不能行其道,又不能从其言也。使饥饿于我土地,吾耻之。'周之。变可受也,免死而已矣。"

孟子曰:"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盘骨,儿其体肤,空管其身行,指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人恒过,然后能改。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徵于色,发于声,而后喻。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然后知生于忧患难与共,而死于安乐也。"

孟子曰:"教亦多术矣。予不屑之教诲也者。是亦教诲之而已矣。"

尽心上

孟子曰:"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天寿不贰,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

孟子曰:"莫非命也,顺受其正。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墙之下。尽其道而死者,正命也。桎梏死者,非正命也。"

孟子曰:"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是求有益于得也,求在我者也。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是求无益于得也,求在外者也。"

孟子曰:"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

孟子曰:"行之而不着焉,终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众也。"

孟子曰:"人不可以无耻。无耻之耻,无耻矣。"

孟子曰:"耻之于人大矣。为机变之巧者,无所用耻焉。不耻不若人,何若人有?"

孟子曰:"古之贤王好善而忘势,古之贤士何独不然?乐其道而忘人之势,故王公不致敬尽礼,则不得亟见之,见且由不得亟,而况得而臣之乎?"

孟子谓宋句践曰:"子好游乎?吾语子游:人知之,亦嚣嚣;人不知,亦嚣嚣。"曰:"何如斯可以嚣嚣矣?"曰:"尊德乐义,则可以嚣嚣矣,故士穷不失义,达不离道。穷不失义,故士得己焉。达不离道,故民不失望焉。古之人得志,泽加于民;不得志,修身见于世。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

孟子曰:"待文王而后兴者,凡民也。若夫豪杰之士,虽无文王犹兴"。

孟子曰:"附之以韩、魏之家,如其自视然,则过人远矣。"

孟子曰:"以佚道使民,虽劳不怨。以生道杀民,虽死不怨杀者。"

孟子曰:"霸者之民,虞如也。王者之民,如也。杀之而不怨,利之而不庸,民日迁善而不知为之者。夫君所过者化,所存者神,上下与天地同流,岂曰小补之哉!"

孟子曰:"仁言,不如仁场声之八人深也。善政,不如善教之得民也。善政民畏之,善教民爱之。善政得民财,善教得民心。"

孟子曰:"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孩提这童,无不知爱其亲者;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亲亲,仁也。敬长,义也。无他,达之天下也。"

孟子曰:"舜之居深山之中,与木石居,与鹿豕游,其所以异于深山之野人者畿希。及其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也。"

孟子曰:"无为其所不为,无欲其所不欲,如此而已矣。"

孟子曰:"人之有德慧术知者,恒存乎疾。独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其虑患也深,故达。"

孟子曰:"有事君人者,事是君则为容悦者也。有安社稷臣者,以安社稷为悦者也。有天民者,达可行于天下而后行之者也。有大人者,正已而物正者也。"

孟子曰:"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仰不愧于天,府不怍于人,二乐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

孟子曰:"广土众民,君不欲之,所乐不存焉。中天下而立,定四海这民,君子乐之,所性不存焉。君子所性,虽大行不加焉,虽穷居不损焉,分定故也。君子所性,仁、义、礼、智根于心。其生色也,然见于面、盎于背、施于四体。四体不言而喻。"

孟子曰:"伯夷辟纣,居北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天下有善养老,则仁人以为已归矣。五亩之宅,树墙下桑,匹妇蚕之,则老者足以衣帛矣。五母鸡,二母彘,无失其时,老者足以无失肉矣。百亩之田,匹夫耕之,八口家家足以无饥矣。"所谓西伯善养老者,制其田里,教之树、畜、导其妻子,使养其老。五士非帛不暖,七十非肉不饱,谓之冻馁。文王之民,无冻馁之老者,此之谓也。"

孟子曰:"易其田畴,薄其税敛,民可使富也。食之以时,用之以礼,财不可胜用也。民非水火不生活。昏暮叩人之门户,求水火,无弗与者,至足矣。圣人治天下,使有菽粟如水火。菽粟如水火,而民焉有不仁者乎?"

孟子曰:"孔子登山而小鲁,登太山而小天下,故观于海者难为水,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观水有术,必观其澜。日朋有明,容光必照焉。流水之为物也,不盈科不行。君子之志于道也,不成章不达。"

孟子曰:"鸡鸣而起,孳孳为善渚,舜之徒也。鸡鸣而起,孳孳为利者,跖之街离心。欲知舜舜与跖之分,无他,利与善之间也。"

孟子曰:"杨子取为我,拨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墨子兼爱,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子莫执中,执中为近之。搪中无权,犹执一也。所恶执一者,为其曲道也,举一而废百也。"

孟子曰:"饥者甘食,渴者甘饮,是未得饮食之正也,饥渴害之也。岂惟口腹有饥渴之害?人心亦皆有害。人无能以饥渴之害为心害,则不及人不为忧矣。"

孟子曰:"柳下惠不以三公易其介。"

孟子曰:"有为者辟若掘井,掘井九轫而不及泉,犹为谟井也。"

孟子曰"尧、舜,性之也。汤、武,身之也。五霸,假之也。久假而不归,恶知其非有也?" 公孙丑曰:"伊尹曰:'予不狎于不顺。'放大甲于桐,民大悦。大甲贤,双反之,民大悦。贤者之为人臣也,其群不贤,则因可放与?"孟子曰:"有伊尹之志,则可。无伊尹之志,则篡也。"

公孙丑曰:"《诗》曰:'不素餐兮。'君子之不耕而食,何也?"孟子曰:"君子居是国也,其君用之,则安富尊荣;其子弟从之,则孝弟忠信。'不素餐兮',孰大于是?"

王子垫问曰:"士何事?"孟子曰:"尚志。"曰:"何谓尚志?"曰:"仁义而已矣。杀一无罪,非仁也。非其有而取之,非义也。居恶在?仁是也。路恶在?义是也。居仁由义,大人之事备矣。"

孟子曰:"仲子,不义与之齐国而弗受,人皆信之。是舍箪食豆羹之义也。人莫大焉亡亲戚君臣上下。以其小者,信其大者,奚可哉?"

桃应问曰:"舜为天子,皋陶为士,瞽瞍杀人,则如之何?"孟子曰:"执之而已矣。""然则舜不禁与?"曰:"夫舜恶得而禁之?夫有所受之也。""然则舜如之何?"曰:"舜视谟天下,犹充电敝也;窃负而逃,遵海滨而处,终身然,乐而忘天下。"

孟子自范之齐,望见齐王之子,喟然叹曰:"居移气,养移体。大哉居乎!夫非尽人之子与!"孟子曰:"王子宫室、车马、衣服,多与人同。而王子若彼者,其居使之然也。总值居天下之广居者乎?鲁君之宋,呼于垤泽之门。守者曰:'此非吾君也,何其声之似我君也?此无他,居相似也。'"

孟子曰:"食而弗爱,豕交之也。爱而不敬,兽畜之也。恭敬者,币之未将者也。恭敬而无实,君子不可虚拘。"

孟子曰:"形、色,天性也。惟圣人然后可以践形。"

齐宣王欲短丧。公孙丑曰:"为期之丧,犹愈于已乎?"孟子曰:"是犹或其兄这臂,子谓之'姑徐徐'云尔。亦教之孝弟而已矣。"王子有其母死者,其傅为之请数月之丧。公孙丑曰:"若此者,何如也?"曰:"是欲终之而不可得也,虽加一日愈于已。谓夫莫之禁而弗为者也。"

孟子曰:"君子之所以教者五。有如时雨化之者,有成德者,有达财者,有答问者,有私淑艾者。此五者,君子之所以教也。"

公孙丑曰:"道则高矣美矣,宜若登天然。似不可及也。何墨,异不为拙射变其其觳率。君子引而不发,跃如也。中道而立,能者从之。"

孟子曰:"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未闻以道殉乎人者也。"

公都子曰:"滕更之在门也,若在所礼而不答,何也?"孟子曰:"挟贵而问,挟贤而问,挟长而问,挟有勋劳而问,挟故而问,皆所不答也。滕更有二焉。"

孟子曰:"于不可已而已者,无所不已。于所厚者薄,无所不薄也。其进锐者,其退速。"

孟子曰:"君子之物也,爱之而弗仁于民也,仁之而弗亲。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

孟子曰:"知者无不知也,当务之为急。仁者无不爱也,急亲贤之为务。尧、舜之知而不遍物,急先务也。尧、舜之仁不启蒙爱人,急亲贤也。不能三年之丧,而缌、小功之察;放饭流,而问无齿决:是之谓不知务。"

尽心下

孟子曰:"不仁哉,梁惠王也!仁者以其所爱,及其所不爱。不仁者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公孙丑曰:"何谓也?""梁惠王以土地之故,糜烂其民而战之,大败;将复之,恐不能胜,故驱其所爱子弟以殉之。是之谓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也。"

孟子曰:"《春秋》无义战,彼善于此,则有之矣。征者上伐下也,敌国不相征也。"

孟子曰:"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吾于《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矣。仁人无适度于天下。以至仁伐至不仁而何其血之流杵也?"

孟子曰:"有人曰:'我善为陈,我善为战。'大罪也。国君好仁,天下无适度焉。南面而征,北锹怨;东面而征,西夷怨。曰:'奚为后我?武王之伐殷也,革车三百两,虎贲三千人。王曰:'无畏!宁尔也,非敌百姓也。'若崩厥角稽首。征之为言正也,各欲正已也,焉用战?'"

孟子曰:"梓匠轮舆,能与人规榘,不能使人巧。"

孟子曰:"舜之饭糗茹草也,若交终身焉。及其为天子也,被衣,鼓琴,二女果,若固有之。"

孟子曰:"吾今而后知杀人亲之重也。杀人之父,人亦杀其父。杀人之兄,人亦杀其兄。然则自杀之也,一间耳。"

孟子曰:"古这为关也,将以御暴。今之为关也,将以为暴。"

孟子曰:"身不行道,不行于妻子。使人不以道,不能行于妻子。"

孟子曰:"周于利者,凶年不能杀。周于德者,邪世不能乱。"

孟子曰:"好名之人能让千乘之国。苟非其人,箪食豆羹见于色。"

孟子曰:"不信仁贤,则国空虚。无礼义,则上下乱。无政事,则财用不足。"

孟子曰:"不仁而得国者有之矣。不仁而得在下,未之有也。"

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群为轻。是故得乎丘民而为天子,得乎天子为诸侯,得乎诸侯为大夫。诸侯危社稷,则变置。牺牲既成,粢盛既洁,祭祀以时,然而旱乾水溢,则变置社稷。"

孟子曰:"圣人,百世之师也,伯夷、柳下惠是也。故闻伯夷之风者,顽夫廉,懦夫有立志;闻柳下惠之风者,薄夫敦,鄙夫宽。奋乎百世之上;百世之下,闻者莫不兴起也。非圣人而能若是乎?--而况于亲炙之者乎?"

孟子曰:"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

孟子曰:"孔子之去鲁,曰:'迟迟吾行也。'去父母国之道也。去齐,接淅而行,去他国之道也。"

孟子曰:"君子之厄于陈、蔡之间,无上下之交也。"

貉稽曰:"稽大不理于口。"孟子曰:"无伤也。士憎兹多口。《诗》云:'忧心悄悄,慢于群小。'孔子也。'肆不殄厥慢,亦不陨劂问。'文王也。"

孟子曰:"贤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今以其昏昏,使人昭昭。"

孟子谓高子曰:"山径之蹊间介然用之而成路。为间不用,则茅塞之矣。今以其昏昏,使人照照。"

孟子谓高子曰:"山径之蹊间介然用这而成路。为间不用,则茅塞之矣。今茅塞子之心矣。"

高子曰:"禹之声,尚文王之声。"孟子曰:"何以言之?"曰:"以追蠡。"曰:"是奚足哉?城门之轨,两马之力与?"。陈臻曰:"国人皆以夫子将复为发棠,殆不可复。"孟子曰:"是为冯妇民。晋人有冯妇者,善搏虎,卒为善士。则之野,有众逐虎。虎负,莫这敢撄。望见妆妇,趋而迎之。冯妇攘臂下车,众皆悦之。其为士者笑之。"

孟子曰:"口之于味也,目之于色也,耳之于声也,鼻之于臭也,四肢之于安佚也,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谓性也。仁这于父子也,义之于君臣也,礼之于宾主也,智之于贤者也,圣人之于天道也,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谓命也。"

浩生不害问曰:"乐正子,何人也?"孟子曰:"善人也,信人也。""何谓善?何谓信?"曰:"可欲之谓善。有诸己之谓信。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乐正子,二之中,四之下也。"

孟子曰:"逃墨必归于杨,逃杨必归于儒。归,斯受之而已矣。今之与杨、墨辩者,如追放豚,既入其,又从而招之。"

孟子曰:"有布缕之征、粟米之征、力役之征。君子用其一,缓其二。用其二而民有殍,用其三而父子离。"

孟子曰"诸侯之宝三:土地,人民,政事。宝珠玉者,殃必及身。"

盆成括仕于齐。孟子曰:"死矣盆成括!"盆成括见杀,门人问曰:"夫子何以知其将见杀?"曰"其为人也小有才,未闻君子之大道也,则足以杀其躯而已矣。"

孟子之滕,馆于上宫。有业屦于牖上,馆人求之弗得。或问之曰:"若是乎从者之瘦也?"曰:"子以是为窃屦来与?"曰"殆非也。夫子这设科也,往者不追,来者不拒。苟也是心至,斯受之而已矣。"

孟子曰:"人皆有所不忍,达之于其所忍,仁也。从皆有所不为,达之于其所为,义也。人能充无欲害人之心,而仁不可胜用也。人能充无穿逾之心,在而义不可胜用也。人能充无'受'、'汝'之实,无所往而不为义也。士未可以言而言,是以方之也。可以方而不言,是以不言之也。是皆穿逾之类也。"

孟子曰"言近而指远者,善言也。守约而施博者,善道也。君子之守,修其身而天下平。人病舍其田而芸人之田,所求于人者重,而所以自任者轻。"

孟子曰:"尧、舜,性者。汤、武,反之也。运容周旋中礼才,盛德之至也。哭死而哀,非为生者也。经德不回,非以干禄也。言语必信,非以正行也。君子行法以俟命而已矣。"

孟子曰:"说大人则藐之,勿视其巍巍然。堂高数仞,榱题数尺,我得去弗为也。食前方丈,侍妾数百人,我得志弗为也。般乐饭酒,驱聘田猎,后车千乘,我得志弗为也。在彼者皆我所不为也,在我者皆古之制也,吾何畏彼哉?"

孟子曰:"养成心莫善于寡欲。其人也寡欲,虽有不存焉者,寡矣。其为他多欲,虽有存焉者,寡矣。"

曾皙嗜羊枣,而曾子不忍食羊枣。公孙导问曰:"脍灸与羊枣孰美?"孟子曰:"脍炙哉!"公孙丑曰:"然则曾子何食脍炙而不食羊羊枣?"曰:"豺炙所同也,凌晨枣所独也。讳名不讳姓,姓所同也,名所独也。"

万章问曰:"孔子在陈,曰:'盍归乎来?吾党之士狂简,进取不忘其初。'孔子在陈,

何思鲁之狂士?"孟子曰:"孔子:'不得中道而与之,必也狂猥乎?狂者进取,猥者有所不为也。'孔子岂不欲中道哉?不可必得,故思其次也。""敢问何如斯可谓狂矣?"曰:"如琴张、曾皙、牧皮者,孔之之所谓狂矣。""何以谓之狂也?"曰:"其志然,曰:'古之人,古之'夷考其行,而不掩焉者也。狂者又不可得,欲得不屑不洁之士而与之,是猥也,是又其次也。""孔子曰:'过我们而不入我室,我不憾焉者,其惟乡原乎!乡原,德之贼也。'曰"何如斯可谓之乡原矣?""曰"'何以是也?方不顾行,行不顾言,则曰"古之人,古之人"'。'行何为踽踽凉凉?生斯世也,为斯也也,善斯可矣。'阉然媚于世也者,是乡原也。"万子曰:"一乡皆称原人焉,无所往而不为原人,孔子以为德之贼,何哉?"曰:"非之无举也,刺之无刺也。同乎流欲,合乎污世。居之似忠信,任之似廉洁。众皆悦之,自以为是。而不可与入尧、舜之道,故曰'德之贼'也。孔子曰:"恶似而非者:恶郑声,恐其乱乐也。恶紫,恐其乱朱也。恶乡原,恐其乱德也。"君子批经而已矣。经正则庶民兴;庶民兴,斯无邪慝矣。"

孟子曰:"由尧、舜至于汤,五百有馀岁。若禹、皋陶,则见知之。若汤,则闻而知之。由汤至于文王,五百有馀岁。若大公望、散宜生,则见而知之。若孔子,则闻而知之。由孔子而来,至于今,百有馀岁。去圣人之世,若此其未远也。近圣人之居,若此其甚也。然而无有乎尔,则亦无有乎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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