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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性与人和自然的矛盾——东方价值的人类使命(一)
来源:专稿 (2008年10月15日22:22) 作者:张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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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性与人和自然的矛盾》

——东方价值的人类使命

 

 

作者:张明(澳大利亚)

时间:2008831

 

一、内容简介

本书从生产、技术、制度和文化的角度对主导现代化和全球化发展的西方价值提出了全面质疑,认为像人口爆炸、资源枯竭、环境破坏、精神失落等一切现代化后果的产生深刻地反映了现代性与人、与自然、与人身心的矛盾;造成这些矛盾的根源是西方价值中产生出来的人类中心主义、物质主义、个性主义和进步发展观;从西方价值和现代范式本身,从现代化生产方式和生活方式中无法找到真正的解决办法;我们必须重估一切现代价值,重估一切传统价值,技术发展不是最终出路,重建价值才是希望;作者满怀希望地指出,东方的复兴将给人类带来希望,但东方尤其是中国在能够发挥其价值的人类影响之前,不得不按照现代范式迎头赶上;东方价值将成为整个人类的拯救价值和新范式的基础,而建立一种广泛的东方价值联盟对东方和人类都具有深远意义。

本书从某种意义上可看作是与《中国不高兴》的呼应,但主要是从价值层面来分析东、西方以及中国的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发展走向,有助于我们从全球和整个人类的背景下来重新认识东方和西方,增强我们对东方文化和传统文化的自信。

作者长期生活在西方,曾游历欧美诸国,并在阿拉伯国家和印度作过深入旅行考查,专注东西方文化的比较研究和祖国发展,具有独特视野和感受。

 

二、目  

一、现代化是人类的宿命

二、扩张性是西方文明的文化冲动

三、分析思维是西方文明的逻辑起点

四、现代化以人为代价

五、现代化以自然为代价

六、现代化与人的身心

七、现代化与科技崇拜

八、现代化与制度崇拜

九、现代化与市场崇拜

十、现代化与全球化

十一、东方价值的人类使命

 

三、内容简介及目录英文翻译

Modernity versus Human and Nature

——The Global Mission of Eastern Values

1.     Introduction

The book is an overall challenge to Western values which dominate modernity and globalization in terms of production, technology, system and culture. It deems that all the aftermaths of Modernization such as population explosion, resource depletion, environmental damage and loss of spirit reflect contradictions between modernity and human, between modernity and nature, as well as those between modernity and human’s morality. These conflicts are caused by anthropocentrism, materialism, individualism and the progressive view of development resulted from western values.

We cannot find a thorough way to solve these conflicts above through western values, modern paradigm or modern ways of production and life; we must reevaluate all the modern and traditional values. Reconstruction of values rather than technology development is the ultimate and hopeful solution to end the conflicts. The author points out with a great expectation that the rise of the entire East will bring hope to human beings. But the East especially China has to catch up in the modern paradigm before it can exert its greater influences on human being’s values. Eastern values will become the salvation values and the basis for a new paradigm. Further, the establishment of a broad alliance of eastern values will be of far-reaching significance to the East and human beings in general.

An echo, in a sense, to Unhappy China: The Great Time, Grand Vision, and Our challenges, the book focuses on the analyses of the past, present and future trends of West and China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values. It can help us to reread the East and the West against the background of the whole world and human beings; meanwhile, it will further strengthen our confidence in Eastern culture and traditions.

Living in the western countries for long, the author has extensively traveled around Europe and America. He has made substantive trips in India and Arabian countries and done in-depth research about these places. Dedicated to comparative studies of western and eastern cultures, as well as the development of his motherland, he has a unique cultural perspective and experience.

Contents

1. Modernization Is Human’s Destiny.

2. Expansion Is the Cultural Impulse of Western Civilization.

3. Analytical Thinking Is Logically the Start of Western Civilization.

4. Modernization: at the Cost of Human

5. Modernization: at the Cost of Nature

6.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Modernization and Flesh and Soul

7. Modernization and the Worship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8. Modernization and the Worship of Institutions

9. Modernization and Market Worship

10. Modernization and Globalization

11. The Global Mission of Eastern Values

  

 

一、现代化是人类的宿命

在几千年的历史长河中,人类的各主要文明,包括印度文明、儒家文明、伊斯兰文明和希腊文明,因自然环境的不同,一直按照其独特的内在逻辑和发展轨迹运行,各自独立,相安无事,在总体上是平静和谐的。

1492年哥伦布发现美洲大陆的500年来,尤其是1750年工业革命以后,世界文明的平衡从此被打破了。从殖民地扩张到全球化浪潮,从传播上帝福音、行使文明使命到推动现代化发展、促进人类进步,今天,西方文化已经蔓延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萌发于文艺复兴、宗教改革和启蒙运动的现代西方价值,经过400多年的发展,已经演变成一种由市场经济、科学技术和民主政治构成的“三位一体”的现代宗教,成为当今世界各种制度法规的价值依据和社会生活准则,一切生产方式和生活方式都是按照这种价值来设计和安排的。

西方文明的强大武力威胁,已迫使其它文明放弃自己传统和价值,耗费主要精力来应对经济、政治、文化和生活方式所带来的各种冲击。西方生产方式和生活方式的渗透,摧毁了这些文明的价值体系,改变了这些文明的基因,造成了各种思想的混乱和文化的对立。而人类社会过去几千年中纵有无数天灾人祸,改朝换代,但发展变化始终是缓慢而平静的,因为文明的范式没有改变,人类与自然之间的基本关系没有改变,商业和科技尚未成为社会生活的主体,“竞争”、“发展”、“创新”等这些价值尚未作为社会的主要价值。近500年里发生的一切变化的根源在于,人僭越了创造者的位置,成了宇宙的中心,万物的主宰,各种经济活动成了社会生活的主体,商业和科技成了社会的核心价值。

人类文明的一些终极价值以及各个文明的核心价值,现在都已经完全从属于进步、发展、效率和创新的现代价值,最终都归结于金钱和技术,这个世界已没有任何神圣和崇高了,一切都被市场化和科学化了,一切都成了经济和科学的附庸。导致资源和生存环境灾难的正是现代生产和生活方式,对人类秩序与和谐真正构成威胁的正是西方价值中的“竞争”、“发展”和“创新”,因为这些价值服从的是科技和市场的本性,市场和科技本身是盲目的,而现代社会的发展正是以市场和科技导向的。现代化,尤其是全球化已成为人类迄今为止最大的极权主义,它不仅把西方的生产方式强加给广大传统国家,而且还把思维方式、生活方式、哲学思想、政治理念甚至宗教信仰强加给这些国家,从根本上剥夺了其他文化的人们选择生活方式的权利,大千世界正在变得只有一种价值、一种文化、一种意识形态、一种生活方式。

现代化在本质上就是理性化、西方化,是所有民族国家不断在器物、制度和观念上,在生产方式和生活方式上效仿西方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文化的多样性正在伴随生物的多样性一样在加速消失。世界在表象上变得越来越光怪陆离、缤纷多彩的同时,在本质上正在同质化,越来越趋同于以理性主义、物质主义、个人主义、市场主义、科技主义和民主政治为基础的现代范式。经济发展和技术创新已成了全人类追求的唯一价值目标,经济增长等于人类发展,衡量经济发展的标准被归结为GNPGDP,而这些指标又被简化为各种货币单位,最后被完全简化为各种数据,今天,许多经济统计数据的持续攀升与人的幸福感不仅没有必然联系,甚至反而是矛盾的。从西方所谓的“全球幸福指数”来看,排在最前的往往是经济和技术落后,但传统和自然保存较好的国家,而世界第一经济和科技强国的美国却排在接近最后。

现代性始于进步观、发展观的确立,一切“变化”都被理解为“发展”,一切“发展”都被理解为“进步”,当西方这种线形发展的进步观取代了传统有节制的循环观后,现代化的发展便一发不可收拾。

现代范式所追求的无限发展创新,在源头上暗合了西方文化本身固有的基本特质。例如,建立在理性思维和科学基础上的西方哲学,决定了它要追求的世界观和方法论是“绝对真理”和“最终答案”,它所信奉的各种价值都只是为了本身的否定和完善,因此,西方的哲学需要不断发明新的观念、概念和术语,需要不断被取代;西方的文字需要不断创造新的词,英语词汇最近已突破100万单词,随着各种新的事、物、概念的不断出现,每年的新单词仍以惊人的速度增加;西药需要不断发明新药,淘汰旧药,据世界卫生组织统计,自西药产生以来,因严重的毒副作用,已有90%以上被淘汰,全世界每年因服用西药而导致的失明、失聪、脑中风、心脏病、高血压、糖尿病、肥胖症、器官功能衰竭、癌症甚至死亡的人不计其数;西方的法律种类和法律条文需不断增加,现有法律永不敷用,跟西医一样,法律专家越来越只能成为某个领域的专家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现代法律陷入了一场约束与违法之间无止境的竞赛;……

而东方文化中的超越性特征也成了东方文化走向和社会发展的一种暗喻。从自然规律和宇宙法则中抽象出来的东方哲学基本概念如“因果”、“轮回”、“阴阳”、“五行”等等,由于是从整体、属性和相对性来看待事物,因此,在时空上适用于一切人、事、物及其存在、关系和变化;中国的文字完全不需要创造新字,运用已有的文字,通过不同组合即可表达任何新的物质、事件和概念(汉字的总数约8万多,现代汉语用字仅10000左右,常用汉字只有3500);中医的基本手段(望、闻、问、切)和中药的基本种类(植物、动物和矿物共计约1.2万种)确定不变,但辨症的方法多种多样,因人、因地、因时而异,集预防、治病、养生一体;东方的社会秩序和内心秩序的维持和调节,靠的是强大而神圣的宗教信仰和伦理道德,而不是繁复累赘、无限增加的法律条文;……

东方智慧从自然中抽象出来的这些宇宙法则和终极价值决定了传统范式是一种循环的发展,有机的延续,生生不息,具有永恒的生命力。东方智慧不是强调发展、创新,而是追求顺应、循环、和谐,它概括了人与人、人与自然、人与自身的本质关系,几千年来一直引导着东方的社会发展方向和人民的生活方式。

而西方的科学技术进步虽然实现了人类与自然界的分离和对自然的统治,但却加深了人类社会的劳动异化,导致造成异化的现代制度(尤其是产业制度、管理制度和科技制度)的发展,使人类完全陷入物役。传统的实用技术曾经使人类一直保持适度发展,而西方现代科学却造成人类的突飞猛进。人类所面临的人口爆炸、资源枯竭、环境破坏、精神失落等都是现代科技发展的必然后果。西方自工业革命以来所确立的价值与整个人类、与整个自然、与每个人的身心在根本上都是矛盾的,它造成了人与人的分离,人与自然的分离,人的身心的分离。

在物质取向上,今天,无论发达国家与落后国家,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富人与穷人已经越来越一致。现代通讯技术有助于消除专制、促进民主;全球化迫使集权国家对外开放;新的经济形式可以增强国家抵御经济风险的能力(国家主权基金);政府干预扩大了国家的宏观调控作用(美国政府为银行业和房地产业注资以及接管“两房”)。全球化正在整合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的不同功能,使得那些曾经是各自鲜明的特征,如社会主义在分配上更公平,资本主义在生产上更富有效率等通过相互借鉴,融合成人类共同的价值,极端形式的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的失败使兼具两者特征的“国家资本主义”或“民主社会主义”正在成为一种发展趋势。

马克思主义强调经济地位和经济关系决定人的社会存在,在本质上也是一种生产力至上和技术至上主义,一种经济决定论和历史目的论,因为马克思主义本身离不开西方文化的价值范畴和西方中心的思维,马克思主义属于众多西方理论中的一种,他只是用了另一种西方眼光来观察和分析世界。马克思所描述的人类理想社会——共产主义,特别强调物质财富的极大丰富和人的全面解放。恩格斯更断言,尽管人口是按几何级数增加的,但科技发展也可以按几何级数增加,人类所能支配的生产力是无穷无尽的,只要恰当地运用资本、劳动和科学技术,便可以获得生产的无限发展。马克思主义的主要论述都是关于人类经济活动和政治活动,即有关经济剥削和政治压迫等问题的,虽然其间闪烁了一些生态哲学的思想,但并不是其关注的重点。

对现代人类社会产生过重大影响的其它意识形态,如自由主义、资本主义、帝国主义、无政府主义、社会主义、修正主义、马克思主义、共产主义、保守主义、国家资本主义、社会民主主义、法西斯主义、基督教民主主义等等,也都属于西方的价值范畴,都是西方文明的产物,这些不同意识形态之间的矛盾其实主要是西方文化内部的矛盾,或西方文化内部矛盾在其他文化中的反映。在价值取向上,西方的这些意识形态与大多数民族国家的历史经验和文化传统不符,但却无法阻挡西方价值的入侵,导致各种传统价值的分裂和传统文化的混乱。

同属近代西方价值产物的两种主要的意识形态——无产阶级意识形态和资产阶级意识形态已经过了一百多年的斗争,彼此都把对方视为洪水猛兽,随着时间的推移,它们的界限正在变得模糊,全球化正在缩小它们之间的差异,当前的“金融危机”反会使二者走得更近。资本主义将不得不放弃一部分陈见,政府将更多地介入市场,对各种垄断资本进行控制;社会主义也将从资本主义的快速发展中学到经验,更多的引入资本主义发展手段,从资本主义的失败中吸取教训,变得更加成熟自信,世界经济反而有可能因为此次“金融危机”而得到大发展。

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虽然都同属西方文明的不同形式,但从总体上看,两种社会在物质取向都是一致的,都强调经济和科技发展,也都注重个人需求的满足,个人财富的增加和个人的全面发展,在这个大前提下,所有制(私有制、公有制)的差异其实已经并那么不重要,只是在人与自然的矛盾上,资本主义似乎表现得更加极端。它们可以把自己的自然环境保护得很好,却到世界的任何地方,用一切可能的手段来获得资源。

与现代性的后果相关的根本不是意识形态问题,而是价值和文化形态问题,所有现代性的后果都是价值和文化形态使然。现代化发展的历史已经表明,意识形态不同的国家同样可以实现高速发展(战前的德国、日本、前苏联)。今天,各种意识形态的纷争,其实都是西方价值内部的纷争,而相对于整个现代人类的困境,所有那些包括自由、民主、人权、政治体制、经济体制的纷争,都是一些次要的、外围的、零星的纷争。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无论哪种制度的成功,都是西方价值的成功,而它们对整个人类的生存和延续都会带来致命的影响,因为它们都是建立在西方的物质取向和线性发展范式上的。

对传统国家和文明国家而言,现代化是一种不得已而为之,因为它与这些国家的价值理念和历史文化完全不符,尤其是对中国和印度而言,仅仅是因为她们是幅员辽阔、人口众多的大国,社会主义也只是一种明智的现实选择。

社会主义的产生本身就是为了克服资本主义的各种弊端,实现对资本主义的超越,它是基于更公平的分配制度,更合理的资源配置、更有效的生产组织方式,但在追求物质发展和科技创新上,与资本主义是完全一致的,二者殊途同归,全球化正使两者融合于共同的物质主义和消费主义的文化意识形态。今天,消费主义文化意识形态不仅取得了绝对的合法性,已成为一种真正的普世价值,功利原则成了评定企业效益乃至一切社会经济活动的标准。

消费主义文化的发展给人带来的不是满足而是欲望,人类在近几百年里所创造的财富比过去几千年的总和还多,对这个世界上的多数人来说,除了钱以外,其实什么都不缺,但人们却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更加渴望财富。今天人类所面临的匮乏主要不是因为生产不足,而是因为分配不公造成的,人类的主要智慧和精力不是用于消除不公,而恰恰是用于加深和扩大不公,全球化发展加深和扩大了贫富差距。

现代性发展的逻辑是,人的能力是可以无限发展的,经济是可以无限扩大的,科技是可以无限创新的,由经济和科技发展产生的所有问题也是可以通过经济和科技的进一步发展来解决的,西方价值的历史观和发展观正在使人类陷入一种深刻的恶性循环,西方的生产方式和生活方式的蔓延,是造成人类生存危机的根源,最终是价值的危机。

现代价值决定了现代化一经发动便无法停止,它必须保持高速运转,世界经济除了保持高速增长外,已别无选择,否则政权就不能维持,社会就无法稳定。为了经济增长可以不惜一切,包括各种自然和社会的代价。

在人类历史上,战争一直起着刺激技术进步和经济发展的作用,而现在,消费则成了经济发展的主要动力和保持经济高速增长的主要手段,任何停滞,即便是放缓都会造成与社会主流价值的对抗。而消费依赖于新的生活方式,新的生活方式依赖于现代观念,各种西方生活方式的宣传和大众文化正无时无刻不在引诱人们的消费欲望。

现代范式所建立的一切政治秩序、经济秩序和技术秩序都是建立在对人类已有的一切社会和精神秩序破坏基础上的,现代主义轻率的用最近两三百年积累的知识(主要是近代西方的知识)否定人类在过去几千年中积累的各种历史经验和生存智慧,用理智代替信仰,用知识代替价值。人生和世界的意义已经完全由技术和财富来赋予,而千百年来,作为传统社会主体的文化精英要么成为附庸,要么被排挤在外,整个世界正任凭少数经济精英、科技精英和政治精英为所欲为。没有人知道全球金融市场、股票市场、能源市场和粮食市场是怎样运作的;没有人知道生物技术、核技术和太空技术发展的真实后果;没有人知道各种致命灾难的真正原因;……

现代社会关心的是经济增长本身和科技发展本身,而不是经济增长的实质和科技发展的后果,今天,真正令人担心的已经不是市场和科技的发展本身,因为整个世界已经被商业和技术的影响所覆盖,没有人可以独善其身了,真正令人担心的是用什么办法来约束市场和技术的恣意妄为。但是很难想象,如果没有价值的改变,有什么可以阻止,那怕只是减缓现代性灾难的蔓延?

现代化进程已经越来越清晰地向我们证明了这样一系列悖论:现代社会总体方向的偏离与现代社会各个领域日臻完善;信仰和道德的失落与法律和制度日益繁复;家庭和精神生活的瓦解与现代社会的丰富多彩;总之,现代科学技术和市场经济与一切有益于人与人、人与自然、人的身心关系的价值观念、生产方式、生活方式都是矛盾的。

造成这种矛盾的原因在于,领导现代化发展的西方价值本身丧失了超越价值的指引,完全让位于市场和技术,成为一种没有灵魂、没有人性、没有精神和道德的百病丛生的混乱体系。所有的价值,包括哲学、政治、经济和文化理论都成了市场和技术的奴婢,都在为利益鼓噪,为灾难狡辩。现代化创造了一种以科技思想和市场理念支配的生活方式,它吞噬自然、扭曲人性,它是一个透支未来,不计后果的过程,而全球化正在加速它的发展,成为一场灾难的竞赛,其发展方向并不确定,没有人可以预测现代化发展的前景,因为引导现代化发展的市场和科技本身是盲目的。

“现代化究竟带来了什么?为什么发展?朝什么方向发展?发展到什么程度?”——没有人理会这样的声音。现代化发展像飞奔的列车,但是它无人驾驭,没有刹车,更没有人知道它会奔向何方。

人类现代灾难是商业、科技与宗教、道德、艺术之间失衡造成的,是过度的物质主义和个性主义造成的,是商业和科技膨胀的结果。没有宗教和道德作为价值核心的文化是危险的,人类选择西方文化作为发展方向,是人类文化的悲剧,或许我们只能理解为人类宿命。从弗洛伊德和尼采开始的西方后现代主义深刻地揭示了现代化的可怕后果,但他们武断地把各种现代化的后果归结为“文明的代价”,把西方的发展方式当作人类的发展方式,把西方的发展逻辑当作人类的发展逻辑,这其实是为整个西方文明开脱,因为西方以外的其他文明在运行的方式和逻辑上是完全不同的。

如果人类像其他物种一样也是一个过程,一种时代的产物,一个生命周期的话,西方价值主导的现代化将可能成为他的终结方式,而从西方理性主义发展出来的现代经济将成为毁灭人类的手段,从西方理性主义发展出来的现代科学技术则可能成为毁灭人类的工具。

只有一点是肯定的,西方文明并非蓄意要摧毁其他文化,破坏人与自然的关系,毁灭这个世界,它只是顺从其内在的文化冲动而发展,按照其内在的逻辑而演化,但它带来的结果造成了整个自然和人类的突变,就像一种癌变,随着现代化和全球化的发展,西方价值正在将这种癌细胞扩散到世界的每个角落,而西方社会本身也难逃厄运。

而西方文化本身并不具备免疫机制和修复机制,今天流行于西方的所谓生态主义、环保主义往往都跟无政府主义、极左主义、极端自由主义、个人主义、女权主义、甚至同性恋主义相联系,它们往往只不过是另一种“时髦”和“反潮流”,其本质仍属于西方的自由主义。我们无法从西方文化本身,从现代化范式本身找到解决办法,一切出自西方文化和现代化范式本身的解决办法都是暂时的和自相矛盾的,我们必须同包括西方人民在内的全世界人民共同来寻找一种新的价值,创立一种新的范式。

人类已经完全被西方价值引入了歧途,并越陷越深。今天人类面临的全球变暖、臭氧层消耗以及生物多样性消失等各种生态危机已经超越了国家、种族、意识形态的界限,它是无法在现代工业文明的架构内,依靠科技、市场和制度来解决的,因为它不是技术问题,不是制度问题,也不是意识形态问题,而是价值问题,是生产方式和生活方式问题,因为价值取向决定社会的经济制度和政治制度,价值取向决定生产和生活方式。技术、制度、甚至意识形态都只在表层发挥作用,它们都只是一种实际操作,而在深层发挥作用的是价值。技术先来,制度紧随其后,意识形态接踵而来,最后是固有价值的失落。

人类的希望在于如何将现代价值重新置于一种新的价值约束之下,而这首先需要反思主导现代人类发展整个西方文化和西方价值,反思被现代西方文化颠覆了的传统文化和传统价值。

技术发展不是出路,重建价值才是希望。

 

二、扩张性是西方文明的文化冲动

人的能量包括精力、热情、注意、兴趣、志向、理想和愿望等,人体的能量总是需要释放的,而释放的指向分为向内和向外释放两种。向内释放主要是将人的注意力、智慧、兴趣和情感引向精神和心灵活动,通过宗教、艺术和伦理生活来获得愉悦;向外释放主要是将人的注意力、智慧、兴趣和情感引向外部的物质世界和肢体活动,通过获取物质,扩大空间,来得到满足。能量释放的两种指向成为不同文明的原始分野,经过漫长时间积淀为文明的不同基因,形成不同文明的倾向性,也就是价值的不同趋向。历史学家钱穆认为,“东方文化是内倾的,西方文化是外倾的。”中国文明和印度文明属于前者的典型,西方文明属于后者的典型。

能量释放的两种不同指向不仅决定不同文明人民的个体特征,也决定其整体文化特征。东方文明将能量向内释放,发展出宗教、玄学、艺术和情感生活;西方文明将能量向外释放,发展出理性主义,科学技术,物质生产;东方以宗教、艺术和形而上学为核心的心性文明为发挥人的智慧和精力提供无穷空间,在终极关怀上,有利于维护人与人、人与自然、人的身心间的平衡;而西方以物质生产和科学技术为核心的理性文明将人的智慧和精力引向对有限物质世界的无限追求,在终极关怀上,造成人与人、人与自然、人的身心间的冲突。

能量释放不同指向,最初主要是由食物,即食肉的多寡决定的。《大戴礼记》中说:“食肉,勇而悍;食谷,智而巧”。食肉多,体内热量高,更容易产生躁动和亢奋,需要更多活动,尤其是肢体活动来消耗能量。当人类还无法主动选择和控制食物生产时,环境的天然赐予,就成了当时人们的主要食物来源。

人类伟大文明的价值体系都是由特定的自然环境和历史背景决定的。西方文明所处地区适合牧业,食肉较多;东方文明所处地区适合农业,多以五谷百蔬为食。不同地域的物产决定其食物结构,不同的食物结构与其它自然条件一起逐渐沉淀为不同的生理、心理和气质特征,使各种原始差异得到强化。食肉多的民族,尤其是那些喜欢吃鲜红带血肉的人,往往性格残暴,具有更强的冒险冲动和征服欲望,而这种征服欲望包括对人的统治和对物的占有,物质占有又可以发展成对自然的改造利用和创造发明。西方价值中致命的扩张倾向与其食物结构有关,而各种获得性遗传特征一直延续到今天。

西方文化中的个体生命冲动逐渐积累为整个文化的扩张冲动,个人主义的放大导致社会组织和国家权力的膨胀,个人主义动机成为政治权力和经济利益的发展动力。西方的宗教信仰、哲学观念、科学思想、政治学说和经济理论中都充满强烈的张力,这种张力决定了它的行动方向,并注定了它要向外寻找出路,借助各种外在方式来表达内在冲动,而西方民族的这种攻击性也使他们更需要制度和规则来约束,以达到自身的安全和社会的平衡,因此后来发展出对制度和规则的偏好。

西方价值的这种扩张冲动最初直接表现为争夺财富的战争,西方文化中充满对战争的歌颂,“战争是人类进化的需要”,“战争使人保持崇高”,战争曾经是那个时代普遍的世界秩序,弱肉强食曾是国家间的行动准则。在西方文明发展史上,从十字军东征、地理大发现、传教、殖民、探险、贩卖非洲黑奴、屠杀美洲印第安人和澳洲土著人、贩卖鸦片、殖民战争、世界贸易、旅游、第一次世界大战、第二次世界大战、朝鲜战争、越南战争、伊拉克战争直到当今的全球化,无不体现了西方文明那种内在的、强烈的扩张冲动。

当世界被西方将瓜分完毕,完成原始积累,需要和平来维护既得财富时,西方开始建立现代国际规则,但西方价值的扩张冲动本能没有改变,只是这种扩张冲动由“竞争”代替了“战争”。今天世界上的一切制度安排,包括所有的经济、政治、文化活动在根本上都服从西方的理性主义、物质主义和个人主义原则。“竞争”成了当今的世界秩序,效率成了衡量一切事物的标准。近代的科技和商业发展在根本上都是由西方文化的扩张冲动引发的,对竞争和效率的赞美,对市场和技术的偏爱,都是西方文明中扩张冲动的表现。

西方文明在对其他文明的征服中已将其价值带到了各地,现代文明就是西方价值发展的结果,西方的进步历史观造成现代化与整个自然和人性的全面对立;西方的现代国家观念(民族国家、主权国家、民主国家观念)导致了近代无数的边界纠纷和流血冲突;科技万能和市场至上带来市场和技术的无限膨胀。

从西方文化观念发展出来的各种现代价值,代表的是功利和权力。宗教和玄学因科技兴盛而式微,艺术与市场合流而沦为娱乐。因为上帝不在了,一切都成为可能,自然不再受神的庇佑,传统不再受天理保护,各种禁忌的破除动摇了整个人类社会秩序和内心秩序存在的基础。社会理想和社会价值体系脱离了宗教、艺术和形而上学的指引,完全陷入了工具主义、物质主义和功利主义成瘾。现代性不仅造成个人的物质迷恋,而且造成整体民族意识的疯狂(如德国、日本、美国),把战争后果仅仅归罪于个别战争狂人,实际上是在为这些民族和文化开脱,近现代各种大规模战争实际上主要是根植于这些战争发动国的文化土壤和民族心理,它们都得到多数民众的支持。

世界的各个部分都是紧密相关,盘根错节的,生命和宇宙的奥秘超出了理性主义和现代科技达到的境界,但是现在,科技已成了满足贪欲的工具,市场为满足贪欲提供机会,而法制则使这一切制度化。科技的发展已到了失控的地步,成为一种异己的力量。金钱和科技的力量正在掏空一切,而科技与市场的完美结合使人类在背离自然和人性的道路上越走越远,现代化成了一场以市场和科技为手段的弱肉强食。

当人类完全丧失了禁忌和终极关怀,当科技把一切解读为物质,当市场把一切解读为利益,当西方价值成为世界的主导价值,所有的神圣都被亵渎了,整个人类的灾难也就注定了,各种灾难正相互诱发,又互为因果,而过去一切所谓的灾难还都只是局部的、暂时的。尽管现代科学技术和市场经济正朝着越来越精微的方向发展,但却无法改变其本身的盲目性,在对人类自身和自然的整体认识上尤其如此,在生命的终极意义上令人担忧。

历史正在证明,现代化的巨大成就将不足以弥补所带来的巨大灾难,人类巨大的创造力将不足以弥补所造成的巨大的破坏,现代西方文化的智慧与愚蠢一样令人惊叹,正如物质的过剩与物质的匮乏一样有害。现代化——多少灾难假汝之名而生!

对人与人、人与自然、人的身心关系各种根本变化的反思,将引导我们对现代价值和传统价值的反思,从人类文明轴心时代所创造的原初智慧,尤其是从东方文明中的那些宇宙智慧和生命智慧中去寻找答案。

 

三、分析思维是西方文明的逻辑起点

西方文化先天的分析思维倾向是现代性的逻辑起点。分析思维用孤立、静止、片面的观点看问题,对待事物的方法是局部的而不是整体的,单独的而不是全面的,微观的而不是宏观的,机械的而不是有机的,客观的而不是主观的,冷酷的而不是富于人情的。这种思维将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加以理性分析和科学研究,并成为各种伦理、哲学和政治思想的基础,一切是非、利弊都不是由道德来衡量,而是由理性来判断,连人生的意义、情感、价值、幸福等各种精神问题和性灵现象都未能免于被理性分析和科学研究。

由这个逻辑起点开始,西方文明中产生的现代范式的各个领域都是呈线性展开。“物质的无限可分”和“科学的无限发展”,一直是西方的思想主流。包括人在内的整个世界都被还原成各种基本要素,原子、电子、质子、中子、夸克、亚夸克、细胞、染色体、神经元……。不仅仅是物质,各种社会现象以及心理和精神现象也被归为基本单元的运动,再根据这些基本单元的活动来解释整个社会、心理和精神活动,整体只是个体的总和,只要掌握各种基本元素就能了解整个社会、心理和精神的变化规律。

分析思维带来了西方科学的繁荣,也导致了无限发展倾向,产生出各种形式的分解、分割和分离——物质与精神的分离,人与自然的分离,人与社会的分离,人的身心的分离,灵与肉的分离。分析思维用对待物理世界的逻辑推理方法来对待各种社会事务、人际关系、精神现象和心理问题。

分析思维把外部世界、人类本身、包括人的智能、心理、语言都当作分析研究的对象,将世界拆为一堆散件又再重新拼合。它以自我为中心,以归纳演绎推理为根据,用“同一律”、“矛盾律”和“排他律”的原则制造出一系列二元对立:“善与恶”、“天堂与地狱”、“是与非”、“朋友与敌人”、“战争与和平”、“主观与客观”、“现象与本质”、“精神与物质”、“理性与非理性”、“逻辑推理与经验感知”、“人与自然”、“文明与野蛮”、“先进与落后”、“发展与停滞”、“东方与西方”、“自由与专制”、“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科学与迷信”、“智慧与本能”、“理智与情绪化”、“优等人种与劣等人种”……整个世界被理解为一个矛盾冲突的过程,斗争被认为是一种常态。

分析思维、理性思维忽视自然界整体的和谐以及不同事物之间的过渡性和中间环节,往往导致极端的倾向,带来各种形式的矛盾、对立和斗争。分析思维这种强调心与物、主观与客观、人与自然的对立导致了西方理性主义和人类中心主义的产生,而理性主义与人类中心主义的结合正是造成今天人类和自然各种灾难的价值根源。

理性主义根植于古希腊文明和古罗马文明,产生于十七世纪以哥白尼、笛卡尔、培根、牛顿为代表的哲学和现代科学,从此,人类的权力中心开始由信仰转向世俗,由精神转向物质,其影响所及不仅颠覆了基督教世界的秩序,而且颠覆了整个人类的社会秩序和内心秩序,随着理性对信仰优先性的确立,整个人类的超越价值被彻底打破了,一切都成为合乎逻辑和理性的冷酷计算。

理性主义主张用思辨和推理来考察一切事物,用知识来观察、验证和解释自然,通过发展技艺和工具来扩大认识,而这些知识又主要是关于自然和商业的知识。理性主义发展到今天,已经完全是靠理性来确立社会制度,用理性来规范社会行为,用理性来控制人性和自然了。而所有这种理性是针对一些具体行业、学科、专业而言的理性,它是实际上只是有限理性和工具理性,而就人类、自然和生命的本质而言,就人和自然的终极意义而言,它其实是一种非理性,一种局部的理性和整体的非理性,这种理性主要是为各种利益服务的。

起源于十六世纪的文艺复兴、宗教改革和启蒙运动使西方的分析思维倾向和理性主义传统发扬光大;各种形式的唯物论占了上风,从根本上把人引向了专注于物质的产生、运动、变化和发展;自由、民主、发展、进步、效率等现代价值开始产生,科学知识体系、生产工艺、市场经济制度、个人主义和民主政治制度等现代范式开始确立,并形成强大的物质主义和个人主义倾向。

各种形式的唯心主义和形而上学的破除,导致了各种世俗价值和现实价值的发展,商业和技术成为这些价值的集中体现,因为各种世俗价值和现代价值都是围绕商业和技术展开的。失去超越价值之后,各种形式的功利主义追求变成为人的唯一寄托。历史唯物主义更导致各种形式历史决定论的产生,从地理环境决定论,到文化决定论,阶级斗争决定论,经济决定论等都是历史唯物主义的产物。

西方的科学、民主、自由、平等观念使每个人都有权满足自己的欲望,现代资本主义正是依靠激发个人欲望得到发展的,它将每个人都投入追逐财富和名誉的洪流。科技与资本的结合成为现代化发展的动力,资本扩张的本能,新的航海工具的出现,蒸汽机的发明,极大地推动了西方文明的发展。

西方的人类中心主义将人视为宇宙的中心和目的,认为人是所有价值的来源,自然是利用的对象,自然界是没有价值的,只有人才有价值,人是万物的尺度,人是自然界的立法者,整个世界是为人类而存在的,人有权支配自然,科技是征服自然的工具,人对自然界不存在道德责任,社会组织形式是操纵的对象,——这一切成了人类现代所有成就的思想基础,正是这些思想导致了人类自工业革命以来各种惊天动地的伟大实践。

科技和市场的膨胀是造成人类生态危机和人的全面异化的直接原因,而以西方理性主义、物质主义、人类中心主义和个人主义为核心的整个现代价值体系则是导致科技和市场的膨胀的根源。文化学者胡纪泽在《中国人的焦虑》一书中写到:“在现代社会中,工具理性或知识理性以科学技术、管理制度、法律规范、经营计算等具体的形式体现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左右着我们的全部社会行为。”

理性主义在产生之初,尚被作为一种工具和方法,但随着科学的发展,理性主义本身已被当成了目的,理性主义甚至已成为一种奴役。人类在大多数时候都是生活在感情状态而不是生活在理性状态的,是通过感性和经验来理解事物的。今天我们已经完全要用理性来思考,用理性来安排,用理性来判断,理性主义似乎已成为一种终极价值,但是我们又用什么来证明理性本身呢?

现代化即理性化,科学技术、市场经济、民主政治已成为现代宗教的三个位格,它们都是以理性为基础的。现代社会名目繁多的思想、见解、学说、理论,正在摧毁人类亘古以来的终极价值,而终极价值,尤其是那些涉及神圣和道德的内容是无法被现代理性的逻辑、数学和实验方法证实的。当哥白尼、达尔文、马克思、弗洛伊德从不同的侧面戳穿了千古神话后,人就成了物质,成了工具,成了机器,成了商品,成了市场,成了数据,人和自然的意义已完全丧失,整个现代社会成了一个完全由符号和数字连接的世界。

以西方理性主义为特征的现代社会在具体领域的发展上越是理性、精微和繁复,在整体和本质上就表现得越是非理性。法兰克福学派知名的学者马尔库塞在《单向度的人》中指出,“这个社会作为整体却是非理性的。它的生产率对于人的需要和才能的自由发展是破坏性的,它的和平要有经常的战争威胁来维持,……”

西方文化的理性主义、功利主义、物质主义和个人主义的恣意发展,使现代文明表现出一种放纵人类欲望、滥用人类智慧的极端主义倾向。从西方价值发展出来的各种政治、经济、科技、军事、文化、外交理论以及整个现代社会的主流思想都是趋于放纵而不是基于节制的。

现代危机的根源在于从西方价值发展出来的现代生产方式和生活方式。科学技术、市场经济和民主政治的结合已经取代了传统宗教而成为现代宗教,发展创新已成为终极价值,它们所产生的物质力量正在毁坏自然,它们所产生的精神力量正在摧毁各种伟大的传统和人类价值,使民族国家同质化,这些倾向正随着全球化的发展不断加强,一切都在追求更快、更多、更大、更新,其势如自由落体,这种趋势令西方文化本身也感到惊讶,我们有足够的理由来质疑理性主义。

理性主义是人类一切现代成果和一切现代灾难的价值(思想)根源,正如英国哲学家阿尔弗雷德·诺斯·怀特海指出的一样,整个西方知识体系实际上都是由柏拉图的一系列注脚构成的。

 

四、现代化以人为代价

财富、权力和声望永远是大多数人的人生目标,自利、贪欲和虚荣永远是经济发展的内在动力,一切伟大的宗教和传统对于与商业和技艺相关的活动都是心存介意的。自工业革命以后,技术和商业的飞速发展改变了整个世界,不仅扰乱了整个生物圈的自然节律,也动摇了整个人类的社会秩序和内心秩序,解构了人类生存的基本原则和行为规范,破坏了“一切社会中最古老而又唯一自然的社会,这就是家庭”(卢梭),造成了人类在终极意义上的信仰、道德乃至性别的混乱。

现代社会的一切行为都以谋求财富为动机,现代社会的生产安排和科层设计都是基于理性的原则、效率的原则和利益的原则,这些原则在本质上都是排斥人性的。现代生产方式将社会族群拆散为各种不同的利益团体,它直接导致了各种互助合作生活方式的瓦解,生产方式的改变带来生活方式的改变,生活方式的变化带来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变化,“熟人社会”变成“陌生人社会”,直至整个社会关系的改变和人生意义的失落。

在现代化大生产和集约化经营中,人成了整个生产配置中的一个环节或一个要素。现代化生产考虑的是如何实现人与生产中其它环节和要素的最佳配置,社会被简化为若干各不相关的个体的不定组合,各种复杂的利益关系成了彼此之间唯一的联系纽带。在现代社会,人既是各种创造物的主人,也是这些创造物的奴隶,而所有的人,包括穷人和富人实际上又都沦为了市场和技术的奴隶。

现代生活方式的改变同样是服从理性原则,效率原则和利益原则,它迫使人已远离自然,而这一切正在彻底改变人类的生存方式,使人与其它任何人造事物在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生活在彼此隔绝的楼房加深了人的疏远;现代社会的作息制度使人缺少沟通的时间;现代生活的便利使人不必求人;现代生活的流动性使人难以深交;现代社会的各种诱惑使人不能专注;现代生活节奏加快使人缺乏耐心;现代社会的残酷竞争使人与人之间产生敌意;现代社会的自由使人失去责任;过度发展的个性主义强化了人的私心;漫无节制的获利冲动使人人变得势利;宗教的退场和道德的缺失使人无所顾忌;避孕技术扩大了性自由;市场和科技的神化使人轻视人本身;信息爆炸使人无所适从;从小生活在人造世界使孩子告别童年的时间越来越早;家庭成员在一起渡过的时光越来越短;父母与子女的关系越来越生硬;溺幼轻老使人失去权威;经济独立使亲人之间也只剩下名义上的联系;市场的发达使人对物的依赖越来越多而对人的依赖越来越少;功利主义的盛行使人不择手段;享乐主义的蔓延使大众文化成了抚育孩子成长的精神食粮。

对许多人来说,一个城市成了暂时滞留的地方,一个公司成了一段时间里获取报酬的地方,配偶只是一段时间的生活的伴侣,家只是晚上睡觉的地方。现代社会使人与人之间,人与自然之间,人的身心之间失去了一种天然的依存关系和安全感,“除了钱以外,什么都靠不住”,已成为一种社会认同。

生活在被技术和制度包围的世界已越来越令人窒息,技术和制度已演变为一种普遍的压迫力量,现代性异化已超越了所有制和意识形态,而异化的程度主要取决于现代化的程度。在今天这个全面商品化、技术化和制度化的社会,人们的思想和行动获得了空前的自由,但精神和灵魂却感受到了空前的压抑,人已经越来越远离其本质,越来越与自己的内心相隔绝。

现代化不仅是一种异化,而且是一种堕落,因为它在根本上是轻视生命的。现代技术的发展使人完全附属于机器和制度,现代社会的生产方式和生活方式使个人必须服从生产过程和科层组织的安排,使伦理道德沦为功利算计,使家庭、族群和社区等天然结合体日趋瓦解。家庭已不再是社会细胞,个人成了真正意义上的社会细胞,而个人主义和个人中心的蔓延,成为各种内心冲突和社会冲突的根源。正如热罗姆·班德在《价值的未来》一书中所说,“在投机所支配的世界中,我们的道德或伦理价值概念越来越受到股票市场模式的影响。”今天,资本已经渗透到世界的每个角落,正前所未有地激发人的欲望,节俭不再是美德,奢侈也不再被视为可耻,物欲满足成为天经地义,人的一切价值都由财富和报酬来决定,资本已经永远改变了人们的社会关系和人生意义。

资本将一切都商品化,将人也商品化,包括那些曾经是天然和神圣的部分,如婚姻、妊娠、生育、抚育、亲情、赡养等。传统的家庭伦理关系越来越受到各种经济关系、法律关系的冲击,人与人之间那种内在和天然的关系正在被外在和人为的商业关系、法律关系取代。“孝”的家庭伦理观念正在演变成责、权的西方伦理观念,家庭成员关系已被参入客观、冷静的法律成分和经济成份,家庭好像只是一种经济互助合作组织。“夫妻婚前财产公证”,“父母赡养协议”已开始成为一种新的社会规范。内在约束(道德、良知、禁忌)正在转变为外在规范(经济制度、法律制度),而在所有这些变化中,再没有比人类最重要的人际关系——两性关系的变化意义深远了,因为它不仅影响到家庭成员,动摇家庭秩序,而且必然会影响整个社会秩序。现代社会普遍的家庭危机既与西方文化中自由、个性和女权主义的张扬有关,也与宗教信仰的丧失有关,因为各种宗教都与家庭有着密切关系,传统宗教多是靠家庭来维持、继承和传播的。

在所有这些变化中,相对于人类上百万年的进化史,人的生理需求并没有多大改变,人类现在用于维持健康生命所需的物质跟从前并没有太大不同;相对于人类几千年的文明史,人性也没有多大改变,现代人既不比古人善,也不比古人恶,自私、嫉妒、贪婪和虚荣始终与关爱、慷慨、同情和宽容相伴;相对于人的本质,今天人类的主要变化是他的欲望和思想,现代性并没有使人性升华,反而放大了人性中的邪恶部分,现代化只是使人变得更聪明,但智慧并没有提升。

人类主要文明在过去一直依靠其先哲创造的基本价值而生存,虽然其中发生过许多融合和变迁,最终又回到其基本价值上来,如古希腊的哲学思想;东亚地区的儒家伦理;印度次大陆的印度教;阿拉伯地区的伊斯兰教;犹太人群中的犹太教等。但是,现代化的出现是这一切发生了根本改变,现代性本身具有一种天然排斥各种传统和终极价值的倾向,传统价值强调的仁慈、诚实、顺从、虔诚、安分、斯文、同情、怜悯、怀旧、敬畏、感恩、孝顺、谦卑、勤俭、礼让、忍耐等均与现代价值不符;现代价值强调的是发展创新,与现代性相适应的品质是能力、魄力、独立、果断、理智、冷静、进取、奋发、逻辑性、创造力、判断力、分析力、执行力等,只有这些品质才是与现代价值中竞争和效率一致的。现代性与人性在本质上是矛盾的。汤因比认为,个人中心的确立,在物质上是一种灾难,在道德上是一种罪恶,而集体的自我中心比个人的自我中心更加危险,因为它导致冲突和战争。

现代社会颠倒了人生的手段和目的,生产和消费成了生活的目的,而生活本身反而成了次要的。现代化颠覆了人被赋予生命、时间和工作的意义,在传统社会,工作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事情,是生命的一部分,是生活本身;而现代社会,工作成了一种专门技能和谋生手段;在传统社会,时间是与生命一体的自然过程,而在现代社会,时间被精确丈量、被压缩,时间成了资本、成了金钱。

工业时代使人沦为工具,信息时代使人沦为数据,而作为工业时代和信息时代产物的现代教育则成了一种纯粹的专业培训和技能训练,成了批量复制这些“工具”和“数据”的生产线,造成知识与文化,学问与教养的分离,现代教育与人格、情操、精神境界、艺术修养完全无关。“欧洲文明是把制作更好的机器作为自己的目的,而东洋则把教育出更好的人作为自己的目的,这就是东洋文明和西洋文明的差别”(辜鸿铭)。

现代科技和市场从不同的方向加深了人的异化,成为对人类巨大的破坏力量,技术统治和市场垄断已经切断了人们通往民族文化和精神传统的道路,在这个过程中,对宗教的致命打击来自于科学,对道德的致命打击来自于市场,因为科学关心的是物质和事实,而商业关心的是利益计算,它们都与人的本质无关,因此,对于商业和科技如果不加约束对个人和社会都是有害的。

如果失去生命意义,一切进步发展又有什么意义?

如果生活充满紧张、焦虑和苦恼,长寿又有何益?

如果失去自然,一切生命、智慧和精神的源泉从何而来?

如果没有宗教、形而上学、艺术和情感生活,还有什么可以真正填补欲壑和精神空虚?

如果不重估一切现代价值和一切传统价值还能够回到人本身么?

 

五、现代化以自然为代价

大多数传统社会与自然之间都有着某种协调的关系,都存在某种禁忌力量,成为对自然的内在约束,在那个时代,人类是自然的仆人和朋友。工业文明彻底打破了自然的和谐与宁静,彻底改变了人类和自然的存在方式,导致了自然秩序和整个生命秩序的紊乱。由西方价值形成的现代范式不是心怀敬畏顺应自然,而是凭借理性征服自然。

现代化实质上意味着使人们占有更多的物质和更大的空间,而物质的有限性和人类生存空间的有限性与现代价值的无限发展观和进步观之间的矛盾,是造成现代人类社会灾难的根源。目前,占世界人口20%的西方国家消耗了世界80%资源,人类现代的各种生态灾难主要是西方式的生产和生活方式造成的,而现代化意味着西方式生产和生活方式的全面推广。

欧洲人先是在欧洲,北美以及澳大利亚大规模地砍伐森林,开发大片的牧场和农田,继而是将现代农业和牧业生产方式随着殖民扩张带到世界各地。十八世纪中叶,蒸汽机的诞生标志着现代工业的开始,从火力发电厂和冶炼厂的出现,到农药和化肥的广泛使用,到汽车的发明和普及,再到冰箱和空调的推广,人类开始了一场前所未有的自然浩劫。其间经历过两个加速点,一个是二十世纪50年代,由于二战结束,世界经济和人口快速增长,科学技术和工农业生产迅速发展,环境污染也随之扩大和加深,据估计,二战以来的技术变迁所造成的污染占目前全球所有污染的80%;另一个是二十世纪80年代,全球化浪潮的出现冲击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使所有的国家、民族、地区都被卷入这个洪流,而中国和印度等广大第三世界国家加入以汽车和电力消费为标志的现代化,将大大加剧人类对环境的破坏,新兴国家的发展正在释放巨大能量,其影响是难以想象的。

环境破坏使广大发展中国家原有的经济和社会困境雪上加霜。德国学者莫特尔曼指出,“西方世界毁灭第三世界的自然环境,并且迫使第三世界毁灭它自身的自然环境,相反的,第三世界自然环境的破坏——如雨林的滥伐和海洋的污染——通过气候转变反扑到第一世界。第三世界率先死亡,然后是第一世界。穷人率先死亡,然后是富人。小孩先死亡,然后是大人。”

现代化不仅摧毁了人类可持续发展的自然经济,而且破除了各种具有节制的价值、生活方式和文化传统,使各种发展完全失去约束。对人类和整个生物圈的颠覆性影响主要产生于过去的500年,即西方价值向全球扩张和取得世界支配地位的500年。500年相对于人类近6000年的文明史,只有8%的时间,但正是这短短500年所造成的人口爆炸和环境破坏,已经打破了人与自然的平衡关系,改变了生物圈的循环方式和人类的自然进程,而这一切与人类的整体经验也是相违背的。

在现代社会,人是万物的尺度,金钱是万物的尺度,使用价值完全是服从交换价值,生产的真正目的是利润而不是用途,人们关心的是投入与产出,竞争和效率迷恋使人们从事任何活动的出发点都是急功近利。西方哲学思想从人类中心到西方中心和自我中心的思维方式和价值取向必然要向外投射,导致对所有客体,包括对自然、他人和他族的占有和控制,并最终演变成各种各样的攻击行为。按照现代文明的进步观和发展观,人可以无限地认识和改造自然,这使得人们对自然的索取变得有恃无恐,更多的消费,更快的生产已成为理所当然。由西方价值主导的现代化是当前人类所面临的自然环境威胁的根源。

人们并非存心要破坏自然的,而是受到市场和科技力量的驱使;西方文明也并非存心要毁灭其它传统文化的,而是受到自身强烈的内在扩张冲动的驱使。人与自然关系的恶化,不是所有制,也不是意识形态造成的,而是价值造成的,是由价值引导的生产方式和生活方式造成的。新加坡著名学者基肖尔·马赫布巴尼认为,“西方已成为全球各种主要危险之源。”因为西方价值把主要兴趣和精力都用在自然的改造利用上。现代化与自然是矛盾的,现代化发展是以自然为代价的,现代生态危机是西方科技文明和商业文明的必然后果,因为现代性内部蕴藏着巨大的毁灭冲动,整个现代化进程和各种现代化成就都是在酝酿这种毁灭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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